四月最後的星期六。
我終於屈服,到上水智能身份證辦事處領用新身份證,用沒有智能的舊證交換。
這十三個月,收過信,也不停收到電話通知,幾乎連辦事處也要停用了,我卻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地犯著法,同時擁有兩張身份證(雖然它們在不同地方)。這種人,大概應該坐牢,如果坐牢的理由是因為太喜歡過膠的舊黑白證,其實也不錯。但罰款五千我卻大大不情願,坐牢確實比較有人情味,牢獄中的人大多有著各種各樣的隱情,犯下大錯只因缺陷,動機千百樣,但罰款的罪卻大多是雞毛蒜皮泊車吐痰之流,跟不願放棄一個身份,是兩碼子事。
換證前我跑到了書局,把2000年黑白的我彩色影印,我想這樣或許能夠鮮活保存一個影子身份,保存存在過的一些甚麼,曾經貼在香港人的錢包的一個甚麼。把舊證交給那個看來閒得要死的辦事處職員的時候,我特意讓舊證的面朝下,為的是默哀全香港過去活了數十年的過膠黑白身份證,壯觀的幾百萬個舊身份,各自背負著自己的車頭相,笑容欠奉一同步向毀滅。但因為它們只是影子,悲哀得連靈魂也沒有半個。
無形的墓誌銘是這樣的:「我們會永遠懷念,你們表面的膠。」
由於港人已全數更換新證,此時此刻依然亮麗的辦事處已沒半個人影,我逐與身後一排空櫈面向6號窗一同默禱,隨著新證和一句無感情的「你可以走得喇。」一同丟了過來,冷清而過份短的儀式宣告完成。我連淚腺都未曾準備好,莫講流下一滴眼淚。
拿著簇新的彩色智能身份證,那個膠套,和膠套內的高科智能,取替了黑白年代的粗糙原始,不慣,不慣。零六年的我沒有笑容,那是當天的選擇,今天領取時有一點陌生,但我卻記得自己是如何自然地選擇了笑容欠奉的一幅相。小小的兒童證亦好,過往不見了的N張身份證也好,也叫自己習慣了不要笑,面容呆滯也沒辦法,很自然的便選擇了,為著延續多年來身份上的統一。當然我亦有可能,是完全不喜歡笑的一種人(雖然經常笑)。
這是用於捍衛其中一個真實身份的小小技倆。不能犯法,只有這樣,一般論說,人生當中必然會遇到大大小小不同妥協,氣餒到某個地步的時候,唯有盡自己努力找一個平衡地帶,在不停的失落中找樂。
同日,到了香港藝術館。
看林風眠。看Chinglish。兩個展覽並排展出,新潮與傳統出奇地調和,「新潮」二字很舊,「傳統」二字卻新,感覺是融合而非突兀,那兩個展場所當中的空間隱隱表現出藝術的本質。
同日,看了林懷民的「白」,也展現出藝術的本質,整合了強大的形體力量。
同日,我感到近來空空的自己,每個身份都是影子。
於是,有一點傷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