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0月8日

成都 ﹣硬座.中國式的浪漫

有關火車。
中學的時候我有儲書籤的習慣,儲的又多數是老舊火車頭或站台的。那個貼近大地即將遠行的綠色巨物,附著冒煙的煙囪,和“嗚~”的聲晌,和大輪船一樣,總覺得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交通公具,是與時空之流交錯的生物,偉大又浪漫,有夢藏在裡頭。其中一張黑白的書籤,套用了黃國彬的《火車》:「衝入杳無人煙的大漠,奔向遼闊的將來,既不畏縮,也不回頭。」,年輕時是多麼的嚮往那個遼闊的將來,總感覺到只消在站台一站,心便能馳騁。
總是在大漠奔馳的火車上,才會發現歲月真的如梭,那些年輕時的將來,都一一已成為現在,或過去。神奇之感,活像乘搭銀河鐵路一樣,人在不同時空漫遊。

再臨成都火車站,這一次是順利地擠上到車卡了,在中國搭乘火車,用擠字,實不為過。硬座的票搶位不能心軟,廿多三十小時的車程盡可能好好對待自己,找個理想的坐姿吧,雖然怎樣也會腰酸背痛。長途硬座火車,是預想了的痛苦,坐上了舊車(不是旅遊線的列車)又是另一種痛苦,那是一種精神緊張。坐在對面的少婦和她隔鄰的老婦,二話不說把一條臘鴨一袋曼頭一袋水果放在小桌子上,我手腳沒那麼快便只能佔到一小個放水杯的位置。坐在腳不能伸展,對著臘鴨的位置,望著窗外的風景內心一直倒數,還有二十小時,還有十八小時,走了十五小時…一邊算著一邊奇怪為什麼要老遠由成都拿一條臘鴨到西寧,其後這種疑問在往後的旅途中經常出現,可能是出於中國人對老家的情誼,無論食品物品也是自家的好,大概是這樣,餽贈親朋或自用伙食,有甚麼比得上老家的土產?我吃的還不是合味道杯麵?

對面的曼頭少婦,坐得累了便除下了高跟涼鞋站在椅上休息,後來我隔鄰的男人上厠所的時候她乾脆坐在他的位置,和我攀談起來。你多大?我有小孩子啦。我去探我的奶奶。車箱真熱,你的位子比較涼快吧…..啦啦啦….。精神上的痛苦便是這樣,上厠所的時候四人的位置總要換上一換。我的位置老實說我不想調,既涼快又近窗,丟垃圾也方便。可惜最終還是不敵少婦(我實在太心軟)讓了最佳位置給她,那一晚別的乘客在睡得醉生夢死之際,我不停在後悔,搖搖晃晃睡不著,討厭自己的軟心腸,內疚痛苦到不得了。大概兩點多的時候吧,厠所的門壞掉了,人走了進去是無法憑一己之力走出來,卻不斷有不知情乘客走進去,繼而被困,求救,叫囂,開鎖,之後車箱再度歸於沉默,在慘白的燈光下這種事循環地重複著,而我只能以冷冷的睡眼袖手旁觀,這樣,天便刷地亮了,我也在天亮乘人不覺的時候奪回最佳位置,睡個夠。這便是火車上你來我往的浪漫。

中國的鐵路,有一套中國式的坐法,硬座或站票尤其能突顯箇中意義。那是很生活化、很一體的,當中有很不客氣的地方,同時融合相互幫助的親密氣氛,就好像兩口已磨光了的齒輪依舊發出嗞嗞晌聲那樣不協調。我不止一次得到國內同胞的種種幫助,他們視之為理所當然。我也常常給車站的清潔人員投訴,為什麼癈物等等不丟在車箱外,害他們打掃,他們也視之為理所當然。在國內的所有公交上,“理所當然”應該就是最能體現中國人的特性,甚麼也是必然的時候,我發現我們原來是一個相當偏執的民族。

火車由四川省經甘肅省進入了青海省,望著一片又一片的青稞田,心想終於到了第一站了,西寧往拉薩挺方便,應該很快便入藏了吧,當然想法終歸是想法,事實是未能如願,在旅遊這一層面上,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地前進就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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